神骏多姿 骐骥千里
银蛇辞旧岁,金马踏春来。马是中国人喜爱的动物,我们欣赏它的速度、耐力、坚毅,嘶鸣的战马守护一方家园,西来的天马踏出丝路繁华,蹁跹的舞马尽显优雅生活,驮茶的滇马见证民族交融。马是中国艺术的常客,人们绘其形象,寄托深远的情怀。在丙午马年到来之际,请随我们一起领略文物与艺术中多姿多彩的马。
战马雄壮
近年来,各大博物馆在春节前夕举办生肖文物展览已成惯例。上海博物馆的“春风骐骥:马年生肖展”展出了16件(组)马主题文物,其中唐昭陵六骏石刻拓本尤为引人注目。
昭陵六骏是位于唐太宗李世民昭陵北司马道两侧的六匹骏马浮雕。唐贞观十年(636),李世民下令制作这批纪念性浮雕。这六匹骏马陪伴李世民南征北战,为唐朝的建立立下了“汗马功劳”,它们的名字是:特勤骠、青骓、什伐赤、飒露紫、拳毛騧、白蹄乌。
昭陵六骏是中国艺术史上的不朽杰作。美术史家王伯敏先生在《中国美术通史》第三卷中盛赞昭陵六骏“是雕刻艺术中塑造战马形象最杰出的一组作品,也是唐代雕塑艺术发展中一组成功的优秀作品”,“优秀的匠师通过巍然屹立、款段徐行和腾骧飞驰等姿态,不但出神入化地表现出六骏各自不同的动态神情,而又刻画出它们所共有的雄健骏美的外形和坚强刚毅、所向无前的精神气势”。
六匹骏马浮雕中的四件,如今保存在西安碑林博物馆。白蹄乌,武德元年(618)李世民骑着这匹色黑蹄白的骏马在浅水原之战中战胜了薛仁杲,它驰骋在沙场上,凌空破风,雄壮威武。特勤骠,武德三年(620)李世民在山西追击宋金刚所乘马,毛色黄白,悠闲徐行,一派得胜后的从容姿态。青骓,武德四年(621)李世民骑着这匹毛色苍白的骏马在虎牢关之战中击破窦建德军,它身中五箭,依然奔跑不止。什伐赤也是李世民在虎牢关之战中骑乘的骏马,它的毛色是纯赤色的,大概就是令人神往的“汗血宝马”,它也身中五箭,依然奋蹄疾驰。
另外两匹骏马浮雕,在二十世纪初流失海外,现藏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与人类学博物馆。拳毛騧,一匹毛卷色黄的骏马,在武德五年(622)李世民与刘黑闼的作战中,它身中九箭,是六骏中中箭最多者,最终战死沙场。其坚毅的眼神,表现出对死亡的不惧,观众欣赏这匹骏马时,能感受到生命的庄严。昭陵六骏浮雕中,仅有一个人像,就是站在毛色紫红的飒露紫旁的武将丘行恭,他以“勇敢绝伦”著称,正在拔出飒露紫胸前的一支箭。
后世文人墨客行经昭陵时,多对昭陵六骏有所吟咏,而对无缘亲谒昭陵的人而言,要了解昭陵六骏的身姿也不太难。北宋一位叫游师雄的官员,在宋哲宗元祐年间(1086—1094)任职陕西转运判官时,在做好本职工作外,还留意文物古迹的保护,他主持重修唐太宗庙,并立《昭陵六骏碑》,将六骏形象、毛色和唐太宗对六骏的赞语刻于石上。线刻画虽难与浮雕原件媲美,但也保存了珍贵的历史信息。到了金代,画家赵霖依据北宋石刻拓片绘制了《昭陵六骏图卷》,此卷今藏故宫博物院。
尽管上海博物馆本次展览展出的只是昭陵六骏的拓本,但其沉稳、英勇、坚毅的精神仍然能够打动人心,这就是伟大的艺术作品跨越千年摄人心魄的力量。
舞马蹁跹
马是战场上极为重要的装备,无马便难以急速前进,造成凶猛的攻势。马还是人类的好朋友,是便捷的交通工具,为人类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快乐。
扬州博物馆马年生肖艺术展,展出了一件唐代打马球纹铜镜,为国家一级文物。扬州是唐代繁盛的商业中心,通江达海,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,物产丰富,制造业发达,尤其以制造铜镜而闻名。扬州铜镜不仅行销国内,更远播海外。
这件1965年出土于邗江县泰安乡金湾坝工地的铜镜呈菱花形,围绕圆形镜钮分布着四匹奔马,马上各有一人持球杖,他们正在打马球,折枝花卉与山峦点缀其间。仔细看,这四匹马可以分成两组,一组球在空中,两马相向,两骑士挥杖,皆欲夺得此球;另一组球已被一位骑士得到,另一位骑士紧紧追随。方寸镜面,将打马球的紧张场面塑造得生动有趣,可见当时工匠的独特构思与非凡技艺。
一种观点认为马球源于波斯,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。唐代贵族十分热爱这项运动,装饰唐代章怀太子墓的壁画中就有一幅生动的《马球图》,今天观众可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的“唐代壁画珍品展”中欣赏到。
打马球不仅是为了娱乐,也有“习战”的功能。韩愈在《汴泗交流赠张仆射》中描写了一场激烈的马球赛:“球惊杖奋合且离,红牛缨绂黄金羁。侧身转臂著马腹,霹雳应手神珠驰。超遥散漫两闲暇,挥霍纷纭争变化。发难得巧意气粗,欢声四合壮士呼。”骏马装饰着染红的牛毛和黄金制品,让整个比赛更加精彩,韩愈接着说“此诚习战非为剧”,寄望张仆射能以国之忠臣自许,驱马于沙场之上杀贼立功。
大唐以宽广的胸怀迎接八方来宾、容纳多元文化,鲜明体现了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包容性。一面铜镜折射一种生活方式,一个银壶浇灌一种审美趣味。
陕西历史博物馆收藏了一件唐代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,这是1970年出土于西安何家村窖藏的珍宝。何家村窖藏出土了千余件文物,其中有两百多件金银器,制作精良,让人见识到唐人的非凡审美。
该银壶造型仿游牧民族惯常使用的皮囊壶,壶盖帽塑造成一朵覆莲,莲顶中心铆有一银环,环内套接银链与提梁相连,提梁形如弓。壶身上錾刻两匹骏马,其前肢直立,后腿曲坐,口中衔杯,系在脖颈处的彩带随风飘扬。这是两匹舞马,正衔杯祝寿,唐代宫廷有训练舞马的旧事,舞马能随乐曲而动,博得观者开颜。这件银壶将草原文化与中原文化巧妙融合在一起,呈现出典雅博大的大唐风度。值得一提的是,皮囊壶造型常运用于辽代瓷器,在瓷的质地上逼真刻画出皮革的质感。
从马球、舞马这些活动中,人们收获了快乐,也须避免沉溺其中。只知逸乐,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,便是玩物丧志。
画马寄怀
马是中国绘画的常客,历代不乏画马的名家,涌现出诸多名作。唐有韩幹,辽宁省博物馆藏《神骏图》传为韩幹所作,画的是东晋高僧支遁爱马的故事,别人讥笑支遁养马却不乘马,支遁以“爱其神骏”回应,他爱马超脱了实用的功能。宋有李公麟,其《五马图》以白描手法绘西域进献给北宋朝廷的五匹骏马,各由一人牵引,五马各具风姿,潇洒俊逸。到了元代,赵孟頫、任仁发都擅长画马,其中任仁发的一幅《二马图》更具廉洁文化内涵,启人深思。
任仁发是一位杰出的水利学家,也是一位杰出的画家。此幅《二马图》现藏故宫博物院,画面上可见两匹马,靠前的是一匹健壮的花马,神情轻松得意,马首挽着笼头,但缰绳脱落;居后的是一匹瘦削的纯色马,肋骨分明,马首低垂,缰绳牢固,似在艰难前行。
画家的跋语诠释了他为什么要画这样两匹马,肥马“虽有厌饫刍豆之荣,宁无羊肠踣蹶之患”,每日享受丰盛饮食的肥马,没有饥饿的体验,但若是走在羊肠小道上,却有因身形过大而跌倒的风险;瘦马“皮毛剥落,啮枯草而立霜风,虽有终生摈斥之状,而无晨驰夜秣之劳”,独立寒风、饮食不佳的瘦马,虽然不受人待见,却不必日夜奔竞,讨好于人。
接着,画家转而点出他画的不只是马,更是以马喻人,“世之士大夫,廉滥不同,而肥瘠系焉。能瘠一身而肥一国,不失其为廉;苟肥一己而瘠万民,岂不贻污滥之耻欤!”清官廉吏克勤克俭,造福于民,使万民丰衣足食;贪官污吏盘剥民脂民膏,使自家金银满屋,百姓忍饥挨饿,无耻之名声随之而来。系在两匹马上的缰绳也足可玩味,脱缰之马便如没有规矩束缚之人一样,毫无顾忌,为所欲为,故而不可不重视立规矩、明法度。
论近现代画家中画马的高手,许多人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名字是徐悲鸿。位于北京的徐悲鸿纪念馆,正在展出“奔腾尺幅间:馆藏马主题精品展”,展出徐悲鸿收藏、创作的马主题画作。徐悲鸿一生热爱画马,尤其是奔马,早、中、晚期的作品反映了不同的时代氛围、艺术追求,因而风格各异。
据该展览介绍,徐悲鸿早年的奔马画作,“带着一种文人的诗意与宁静”;抗日战争时期,心系国家民族安危的徐悲鸿,将满腔爱国热情注入笔端,“此时的笔墨更加奔放与豪迈,马的形象更加矫健有力、鬃毛飞扬,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势”,奔马已化身为民族精神的象征,克服重重苦难,勇往直前;新中国成立后,人民当家作主,徐悲鸿的奔马画作“少了战争年代的悲怆,多了欢快与从容”。
展览展出了两件徐悲鸿画马的形制较大的作品,1942年创作的《群奔》绘六匹奔跑的骏马,它们在旷野上尽情奔驰,没有什么能够拦住它们腾跃的脚步,寄托着中华民族对自由的追求。另一幅是1931年创作的《九方皋》,揭示了中华文明对人与马关系的深刻理解。
千里马若无伯乐慧眼识别,只能埋没于群马之中。伯乐本名孙阳,秦国人。伯乐年老,秦穆公请他推荐一个人继续为国识别千里马,伯乐推荐了九方皋,盛赞自己的本领不如他高超。秦穆公命九方皋寻觅良马,三个月后,九方皋报告已寻得一匹“牝而黄”的马,秦穆公命人牵来看看,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匹“牡而骊”的马,不仅颜色不对,连雌雄也不对。伯乐所荐之人连相马常识都不知,秦穆公找来伯乐欲斥责,伯乐解释九方皋相马“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其内而忘其外”,他不在乎皮相,直接抓住本质与精髓,这正是九方皋的过人之处。事后证明,这匹“牡而骊”的马果然是难得的良驹。
在徐悲鸿的画作中,一位壮年男性牵着一匹前肢腾跃的黑马,黑马旁的老者一手叉腰,望着黑马,正是九方皋,而在九方皋身后则是两个要看他笑话的浅薄之徒。九方皋智慧而自信的目光,与充满活力的黑马,勾勒出了人识别千里马、千里马愿为知己者用的关系。
我们常以“马中赤兔”来形容人的非凡才华。徐悲鸿擅长画马,却非天生具有这样的才华,而有赖于长期的观察、揣摩、练习。他自述:“我爱画动物,皆对实物用过极长时间的功。即以马论,速写稿不下千幅,并学过马的解剖,熟悉马的骨架、肌肉、组织,又详审其动态及神情,乃能有得。”
纵然未必有“马中赤兔”的才华,我们可以“驽马十驾,功在不舍”的坚持,胸怀沃野千里、目含星辰大海。